在我成長的不同階段都有寺山修司出現過的痕跡。學生時代，懵懂地看他的實驗短片；工作之後看了他的電影；近年有譯本面世，才讀起他的詩集。寺山三十歲前主要以詩人身份活動，因此我算是倒序地讀了他的一生。生於三十年代日本，經歷過二戰，「家」成為他終生揮之不去的議題。他慣於公開撒謊，聲稱自己生於火車之上，是個無家可歸、沒有故鄉的孩子。

年少時以詩成名，後期除了詩集，還寫文化政治評論、歌詞、劇本、散文、小說，更時常出現在電視上專業評論賽馬和拳擊。六十年代中期開始涉足裝置藝術、實驗短片、地下劇場、電影及攝影集出版，堪稱彼時最為激進叛逆的文化前鋒。被問及如何定義自己的職業，他答道：「我的職業是寺山修司。」

一九六七年，他創立前衛實驗劇團「天井棧敷」，招募啟事中列舉的對象為：「奇人、身障者、侏儒、離家出走的青年、邊緣人、易服癖者等。」他主張將劇場帶入街頭，城市即舞臺。這與他撒謊的習慣一脈相承，要把虛幻創作和現實連結：「街頭行動還不夠，變革必須從日常生活內部發動」——由此徹底擊碎了日本傳統劇場的表現形式。三十小時街頭劇《敲門》，讓戲劇在某一區域的不同時段與地點同步發生；公共澡堂內突然與毫不知情的顧客上演一出戲；某處下水道蓋彈開，爬出一個瘋子，在街上狂奔而去；觀眾被裝進木箱送往未知之處；坐在輪椅上的木乃伊男子引領觀眾，挨家挨戶敲門攀談。這一系列行動在當時保守的社會中激起混亂與騷動，最終寺山遭到逮捕。天井棧敷多次受邀赴世界各地演出，巡演途中，寺山亦同步籌備歸國後的電影拍攝計劃。首部長片《拋掉書本上街去》以拼貼手法，描繪了那個時代各式各樣的邊緣躁動：靠自製人力飛行器幻想逃離現實的青年，對著鏡頭坦陳性癖的男人們，脫去水手服高唱《如果我是蕩婦的話》的女高中生，以及偷拍成員在街頭以形如陽具的沙包挑釁路人、引發沖突的紀實片段。影片上映後掀起一波年輕人離家出走的風潮，異色導演園子溫，正是當年受其感召的其中一人。

七十年代初，著名漫畫《明日之丈》中的宿敵力石徹，因被擊倒且極端減重而死。這一情節反映出社會底層對現實殘酷的積怨與反擊渴望。寺山主動提議為這位漫畫中的人物舉辦一場真實的葬禮，這是漫畫史上第一個真實的告別式，有兩千多人請假逃課，排隊入場悼念。

能否用言語
擊落
一隻海鷗

能否用言語
定住
西下的落日⋯⋯

寺山修司，只活了四十七年。由詩人出發，所涉獵的疆域之遼闊，所影響的創作者之眾，至今仍令人難以盡數。正如他詩中所言，請相信文字與想象力挑釁世界的能力。

原文載於《ArtAsiaPacific》第1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