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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尹萍:編織的移植

胡尹萍:編織的移植
胡尹萍,《土豆是長在樹上的》,2025年作,馬海毛、棉線、鐵絲,尺寸可變,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藝聚空間」單元展覽現場,2026年,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2015年,藝術家胡尹萍以虛構商人「胡小芳」的名義,註冊了一家公司。借由「小芳」這一身份,胡尹萍與農村婦女們簽訂合同,訂購她們的手工織物,再將其轉化為藝術品呈現。這個專案的初衷是為了紀念母親的日常勞作。如今,它已發展為一個鬆散的集體網路,生產毛線帽、家居用品、制服乃至武器裝置,在重新分配收入的同時,也將那些長期被主流歷史忽視的聲音帶入了公眾視野。

今年三月,胡尹萍活躍於香港的多個展覽現場:《CV》(2024年至今)和《魂瓶》(2025年)分別亮相於大館和CHAT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月末,在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的「藝聚空間」單元,她展出了新作《土豆是長在樹上的》(2025年)。採訪中,胡尹萍向《ArtAsiaPacific亞太藝術》闡述了其遊走於鄉村和美術館之間的創作實踐,以及此次參與藝博會的心得。 

我們不妨從你在大館的項目談起。在作品《CV》里,你邀請「胡小芳」項目的參與者們以鉤織的方式製作各自的履歷。你能說說對這一作品的最初構想嗎?

像你我這樣的人,或許對「履歷」這一概念再熟悉不過,但那些參與「胡小芳」專案的女性卻並非如此。她們從事的工作大多無需簡歷,她們的勞動始終是隱性的,其自身也處於一種「不可見」的狀態。我想做的,不只是讓別人看見她們,更是邀請她們主動地讓自己被看見。 

自改革開放、經濟高速發展以來,這些年長女性逐漸成為被社會代謝掉的退役工作力。她們的生命同時受制於家庭結構與社會主流生產邏輯的雙重擠壓。我邀請她們以勞作之餘的時間來編織自己的「履歷」——將她們各自的勞動軌跡與生命經驗,一針一線地呈現出來。

《CV》像是一幅群體肖像,一份檔案、一本傳記,甚至是一塊紀念碑。你最初邀請這些婦女參與專案時,有給予過什麼引導或者指示嗎?

我給過的唯一指示,就是如實表達。我沒有提供任何範本,她們可以自行決定寫什麼、如何呈現。不識字的,也會有人從旁協助。大家都全情投入其中。她們的表達欲極強——或者說,她們都懷有一種迫切的自我言說的衝動。

我記得有一位意料之外的參與者。那天在工作坊,一位值班的保潔阿姨看著其他人的創作,便也想參與。她最終也完成了一份屬於自己的「履歷」。

胡尹萍,《CV》,2024年至今,羊毛紗、棉線、長纖馬海毛,尺寸可變,「胡尹萍:你可以隨時開始」展覽現場,UCCA沙丘美術館,2025年,圖片由UCCA提供

自專案創立至今已十年有餘。 創作《CV》時,有沒有一些「阿姨們」生活的面向、或者你們之間的互動,是你起初未曾意識到的呢?有沒有某些故事、某個瞬間,改變了你對親緣關係、協同創作、乃至「創作」這一行為本身的理解?

這個專案做下來,我體會到一種超越血緣的親緣感。我最初或許只是想記錄母親的生活,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我發現這個共同體內部的權力關係、情感流動與身份認同,遠比最初構想的更為複雜,也更有生命力。

對「小芳」而言,故事始終在持續發生。每個姐姐都是一個家庭的「CEO」,因此在一起時產生某種張力也是正常的。「共同創作」並不意味著為了維繫和諧而遮蔽現實;差異、衝突、和解或者不和解,都真實存在著。她們的知識是嵌入在身體與經驗中的,她們有著非常深刻的智慧。

有次在巴黎,一場展覽前夕,我遭遇了一連串問題,幾近崩潰。我當時甚至想徹底放棄這個專案。但就在某個偶然的瞬間,我看到那些跨越不同世代的女性,一起鉤織、歡笑、閒聊、歌唱,神情專注而喜悅。那一刻,我重新意識到,這個專案值得繼續下去。 

「保持在線:全球供應」展覽現場,大館當代美術館,2026年,圖片由大館當代美術館提供

「胡小芳」被描述為公司、合作社,也是一種提供庇護的虛構身份。在香港這幾個項目的呈現中,你覺得這個身份或結構促成了哪些原本不易發生的相遇和對話?

香港沒有「鄉下」,也不存在與中國大陸農村語境中相同意義上的「阿姨」。不過,這座城市有著悠久的紡織業歷史,或許能在某種層面上形成呼應。更重要的是,「胡小芳」作品的核心媒介並非毛線,而是現代公司制度本身。將四川小鎮的女性勞動置於香港的後工業語境之中,自會引發特定的期待與張力,也得以促使人們重新追問:誰被視為勞動者,又有哪些勞動與生命是被允許看見的? 

可以分別談談你在CHAT展出的作品嗎?《魂瓶》中那些精巧的物件令人印象深刻,你是如何與「胡小芳」團體一起構思、完成這件作品的?

這是一件關於「來世」或者「身後世界」的作品,也涉及「烏托邦」的概念。我給編織者們分享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神話傳說,然後讓她們自由發揮想像,打破時空的邊界,去織造自己的「天堂」。

布展期間,我和朋友又想到一個名字,叫「人人愛天堂」,聽起來帶著一絲感傷,像是在幻想某個異界的理想之所。我後來在現場對作品做了一些調整。最開始,我想把所有罐子都放在場地中心,但隨後想到,如果把每個罐子都當成一個靈魂的容器,那佈局本身便涉及一種倫理問題。我希望更平等的對待每個靈魂,因此應該平均分配佔地面積。布展不一定從審美角度出發,而是可以在概念層面做更多延伸。場地的中心是一個抽象空間,抽象背後是想像。

胡尹萍,《魂瓶》,2025年作,馬海毛、棉線、鐵絲,尺寸可變,「縷縷入心」展覽現場,CHAT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2026年,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你在本月展出的作品都圍繞女性勞動史以及亞洲工業史展開。在觀看作品時,您希望觀眾能夠重新認識香港紡織業歷史中的哪些部分?

我從未把「胡小芳」置入一個巨集大的全球紡織史敘事,但我對社會中被退役的工作力始終抱有關注,隱沒的女性工作力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我希望觀者能看到,無論是昔日的制衣廠女工,還是從事其他各類職業的女性,她們的存在都是隱性的。 我能力有限,只能盡量讓更多人參與「小芳」,讓她們被看見。但我仍然相信,藝術這一特殊的介質可以激發共情,讓人們與周遭世界產生真正的感知聯結。

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在「藝聚空間」展出了《土豆是長在樹上的》。這是該作品首次被置於如此高度金融化的藝博會語境中。你認為這一場域會如何影響作品的運作機制,或觀眾理解它的角度?

「小芳」是生長性的。不同展覽空間的呈現只是「小芳」作品的一個切片。從本質上說,作品現場並不在白盒子空間裡,而是持續發生在姐姐們的家裡,發生在不同的社會合作裡,發生在人們對作品的思考與回應中。每處展場所呈現的,只是一個物化之後的形態。

這次將《土豆長在樹上》置於巴塞爾藝術展這個高度金融化的場域,或許是一次完全不同語境的移植嘗試。在這裡,它更像一株紮根於資本土壤的異質植物。而這種移植最關鍵的轉變在於,它將「展示」變成了「干預」:它不是被待價而沽的商品,而或許更像是個小小的「事件」。人們在它面前駐足,困惑、討論,乃至無視甚至不屑,這些都成為了作品意義生產的一部分。

在這個追求快速交易的場域里,我希望這件作品能在某個瞬間打斷既有的節奏,哪怕僅是片刻,引導觀眾進入到關於農業、城鄉關係、生長與自然的命題,在那裡停頓一下。我偏愛那些如「緩慢之刀」般作用的藝術:它只需在某一刻埋下問題,輕輕扭轉感知的方向。作品真正的力量,存在於一種無法被壓縮的時間之中;對觀眾而言,觸動往往發生於觀看之外。 

胡尹萍,《土豆是長在樹上的》,2025年作,馬海毛、棉線、鐵絲,尺寸可變,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藝聚空間」單元展覽現場,2026年,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這些年,「胡小芳」從村莊院落、工作室,走向美術館,走向世界各地。姐姐們看到自己的作品和名字在不同語境中流動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們的反饋有沒有改變你布展或講述作品的方式? 

她們不知道藝術是什麼——藝術對她們來說太小了。她們更在意的是生活本身。比如,「小芳」若能為她們多提供一個生活的支點,多一種可能性,甚至只是製造更多相互溝通和交集的機會,就已經足夠了。生活中有太多瑣碎,對大多數人而言也是常常匱乏的。

事實上,「小芳」不是想讓大家看到某一位姐姐,而是希望藉由姐姐們,讓人們看見自己身邊那些類似的存在。當然,我也在努力讓參與專案的姐姐們有機會走出去、看看世界。我們正在籌備帶大家去澳大利亞看展。

有評論把你的實踐稱為「一種被編織出來的關係經濟」,其中的關懷、責任與風險,和帽子、制服、土豆一起流通。「關懷」、「社群」、「社會實踐」是經常被提到的關鍵詞。面對這些評價,你覺得哪些詞是你願意接受的?又有哪些是你想抵抗、複雜化的?

我必須承認,「小芳」實踐深處潛藏著一種結構性的暴力,因為某種意義上,現代公司制度本身就是「小芳」的創作材料。我無意把姐姐們隔絕在當代藝術的複雜闡釋之外,但我也無意培養藝術家,那是美術學院的事。我不想把「關懷」浪漫化。真正的關懷必然包含著這種原罪式的複雜性甚至道德困境。我感覺最重要的還是先把人做得真真實實,活得精精彩彩。離藝術越遠,就是離藝術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