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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國威:真實的幻象

史國威:真實的幻象
史國威,《無死》(左)和《不生》(右),2026年作,激光銀鹽紙基、液體顏料,各162 × 126公分,圖片由藝術家和魔金石空間提供

史國威將色彩視為一種置換。他以自己拍攝的黑白照片為底,手工疊塗顏料,將相遇留下的情感痕跡覆於鏡頭記錄的事實之上。他的作品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光感,沉靜而篤定,探索攝影的紀實屬性與繪畫的主觀性之間的關係。色彩在此具有一種重新介入的力量:鏡頭所定格的,經由手重新打開。史國威將這種狀態稱為「真實的幻象」,一種從內部擾動現實邏輯的結構。

1977年生於河南洛陽,他先後於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學習攝影,並在德國多特蒙德應用技術大學取得碩士學位。正值2026年巴塞爾藝術展之際,魔金石空間在展位上呈現藝術家新作,《ArtAsiaPacific亞太藝術》就此與史國威進行了採訪,談及色彩和關於現實的感知。

你曾寫道,色彩是極為主觀、富有情感的,並提到「情感色彩」才是「最真實」的。能談談你與色彩之間的關係嗎?

從科學的角度講,色彩只是不同的光波,並不存在所謂的情感。如果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色彩被我們人眼看到后,不同的人觀看相同的色彩,心理的感受有時卻是不同的。我認為客觀的色彩在人類的生活經驗中並不存在,或者說準確的色彩是不存在的。

舉個例子,當人們看到夕陽的紫紅色,有的人看到那抹紅色感覺心情愉悅,因為它的絢麗,而有的人看到後,會覺得傷感。我們不能說他們看到了不同的夕陽,也不能說他們的感受是不準確的,色彩似乎總伴隨著人們的生活經驗來呈現。不同的生活背景,不同的人生經歷,不同的宗教信仰,等等不同的人對色彩的感知是不盡相同的,沒有統一的標準,而我們對於色彩的感受,確實是真實的。所以對我而言,具體的色彩並不是重點,由其產生的情感才是我要表達的。

在工作室面對黑白的圖像時,我的邏輯通常是以情感為先,我有時並不執著於還原那個被記錄的場景的原本色彩,而是根據內心的感受用畫筆賦予更加個人化的色彩,當然那個被記錄下來的場景也有其重要的色彩資訊,它或許也是打動我的地方,那麼我也會加強那種氣息,而非中立地再現出來。

當你置身自然之中,在其中行走、等待、決定何時按下快門,關於色彩介入的構想是否已經在腦海中成形?

這要因情況而定。對於後期色彩的介入,有時會在按下快門的瞬間便有了決定,甚至在取景時就已有了清晰的打算。而面對有些場景,我記錄下來,甚至很久都沒辦法啟動工作。並不是它不符合我的要求,而是找不到那個合適的點來切入。終究還是根據圖像本身而定。有些被記錄下來的影像,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等待。

能否以一件近作為例,講述從最初抵達現場,到決定拍攝然後將不同場景剪接組合的整個過程?

就以這次在瑞士巴塞爾展會上的作品《無死》和《不生》(均2026)為例,這是一組並聯作品,現場是在美國加州的一處曠野。當時我無意走進了一堆亂石組成的小山當中,在一個轉角處,我看到了一片不同大小的光滑石頭錯落地堆在那裡,起初我並沒在意。當我拿起水壺,坐在對面的一塊石頭上面喝著水,慢慢地注視那些石頭時,我看到了很多細節:它們有著某種獨特的美,光滑的表面,乳白色中透著蛋黃色的色彩,有的石頭的褶皺很有意思。它們好像人類的皮膚一般。

那時我感覺它們也許也在邀請我,讓我必須把它們記錄下來。我便拿出相機開始拍攝。 我在那裡拍攝了很多張不同構圖的石堆。最終整理照片時,我選擇了稍微模糊的一張,因為對比非常銳利清晰的圖像,略微模糊的圖像有時會更具有吸引力。

當我在暗房裡將這幅黑白圖像放大沖印出來,面對那副巨大的照片時,頓時感到僅一張並不足以表達這些無生命體力的完整性。有了生那麼必然也會死,但其實它們又只是石頭,是無生命的狀態。這件作品也在探討生命的含義。 

最終我以相同的底板做出了兩種不同的結果。暖色的石頭看似皮膚一般,柔軟飽滿的皮膚下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液,呈現出生的狀態; 冷色則帶著冰冷的氣息,但正在醞釀著重生。兩幅並列展示,題目借用了佛教梵語,道出那種無生不死的狀態。

「史國威:重·現」展覽現場,上海攝影藝術中心,2021年,圖片由藝術家和魔金石空間提供

在一件作品中,你對某種「另類的現實景觀」的追求,有多少是刻意為之的,又有多少是在層層疊加與反覆修改的過程中自然浮現的?

我所追求的,並非一個預設的「另類現實」,而是某種內心感受到的真實,我把它稱為「真實的幻覺」。圖像始於觀察,卻不止於觀察; 在工作室里的創作,是一個將已知的現實慢慢置換的過程,讓另一種更具情感張力的現實得以顯現。

在後期的繪畫過程中,我有時會畫得完全背離原始的素材,有時也會接近原本的景象,這些都並無固定的規律,主要還是跟著圖像來進行,以展現我的藝術主張為最終目的。有時會進展非常順利,一蹴而就。有時會反反覆復地畫,不斷推敲,在反覆的過程中,那些不可控的東西才會逐漸顯現出來,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這個被處理過的幻覺,反而會產生一種更強烈的真實感。真實的情感是我想追求的,而並不是那個所謂真實的過往。是那些我們能深深記住、並且反覆回想的,正是這種情感的強度。

「史國威:重·現」展覽現場,上海攝影藝術中心,2021年,圖片由藝術家和魔金石空間提供
「史國威:重·現」展覽現場,上海攝影藝術中心,2021年,圖片由藝術家和魔金石空間提供

能否帶我們瞭解一下你在工作室手工著色的過程?

手工著色是攝影最古老的技法之一,我在德國多特蒙德應用技術大學讀研究生期間,第一次真正摸索出自己的方式,後來也逐漸走出了那個傳統。

這個過程其實非常類似繪畫,如果單純地討論黑白照片著色技術,那還只是攝影語境的範疇,畢竟目的是還原色彩。但進一步,不以還原被攝物的色彩為目的。而是某種更主觀的帶有繪畫性介入的行為,那麼就有些複雜了,因為目的和追求截然不同,要能反映作者思想的藝術目的則更具複雜性與挑戰性。筆觸的運用,不同的材料,最終要達到什麼目的以及技法 ,等等。所有這些都需要意志力來統一控制,手腦協調,以傳達你的思想意圖。

整個過程就是一場博弈。有時你會勝利,滿意收筆。有時會失敗,推倒重來。有時也會因為自己的大意,滿盤皆輸。有時會不停反覆堆疊,渾然不知自己早已錯失了最佳的收手時機。知道在什麼時候停筆,有時比怎麼開始更具挑戰性。

你近期的一些作品,裡面的景觀看起來像是可以進入的門檻;另一些儘管美麗,卻感覺是封閉,甚至隱隱帶著某種拒人的氣息。在構建一張圖像時,你是將它視為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邀請,還是一道令觀者只能駐足其前的屏障?

是的,我最近的工作圍繞著一些特定的命題,比如節日命題,我取景了許多人們日常生活的場景,在那些偶爾被瞥見的角落裡,藏著人們樸素的情感,也許是節日的歡樂氛圍中的某個畫面,觸動了記憶中隱蔽的聯結,激起了某種共同的情感。這些微妙的情感是如何產生的,我正試圖通過圖像去探尋答案。

其實無論是當下的工作,或者之前的創作,我都沒有預設前提。我所做的,只是把將世界在我生命中留下的印跡,如實的呈現出來。它們或許有時美麗到難以接近,有時殘忍,有時溫暖得觸手可及。這些情感都是真實的流露,觀者只需與每件作品相遇,體會各自的感受便好。

「史國威:重·現」展覽現場,上海攝影藝術中心,2021年,圖片由藝術家和魔金石空間提供

樹木在你的作品中反覆出現。「樹」這一母題讓你得以思考哪些其他意象所無法觸及的東西?你是把它視為自然的形象、社會秩序的隱喻,抑或是某種內在心理狀態的投射?

樹木是我在山裡行走時,遇到的最多的場景,自然出現頻率最高。當然吸引我的不只是這一點。樹木在我心裡有著獨特的地位,它們默默地存在,很多情況下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長在水邊的必然比長在石縫中的長得更好,有的生來就有著優渥的資源,有的卻在艱難中活著。但無論條件如何,它們都好像默默地承受下來,緩慢而頑強地生存下去。這種頑強,沉默的力量,深深打動著我,也促使我一次次以它們為創作的物件。因為它們確實就像我們的社會。有人生在富庶之地,衣食無憂,有人活下去就用盡了所有力氣。無論是哪種人,我們都在這片紛雜多樣的環境下默默地活著,如同那片有著各種樹木的森林。

史國威,《寫生A》,2021年作,激光銀鹽紙基、液體顏料,169 × 126公分,圖片由藝術家和魔金石空間提供

你在2018年寫道,你的創作變得越來越「無主題」,任何強烈的主題意圖在面對現實時都顯得「單向、扁平,甚至可笑」。能否進一步談談這個判斷? 

當時我正處在一個創作的轉型期。之前的工作是有著明確主題的,我的意志必須藉助拍攝題材準確地傳遞出來,觀者也應準確地讀出我的意圖,那時我認為只有這樣,一件作品才算是成立的。那時我做了許多關於社會命題的作品,嘗試表達自己對一些事物的理解。

後來隨著我頻繁走進山林,想法也漸漸產生了變化,我開始向內看,開始仔細觀察自然。我逐漸意識到,那種非黑即白,有明確指向的意圖,在錯綜複雜的世界里是片面的。真實的社會存在著很多灰色地帶。那種微妙的,有些模糊不清的感受漸漸的更令我有所感悟。我也開始嘗試去觸碰那片領域。後來隨著實踐的增多,那些指向性強烈的作品也逐漸淡出我的視野,而具有更複雜、更微妙情感的創作也隨時間的變化慢慢積累起來。後來的每一步也更具有挑戰性。

你的作品《場景A》和《場景B》(均2023)有一段有趣的背景:照片攝於加利福尼亞,但真正動手創作的衝動,卻是在你從大興安嶺的駐留歸來之後才到來。 在那裡,你研究了鄂溫克族人的生存狀況。 另一件作品《羊毛》(2021)則源於阿勒泰草場上堆疊的羊毛垛。在我看來,這兩件極具情感的作品,恰恰誕生於你與生活在現代性邊緣的群體相遇之際,如鄂溫克族人、新疆的牧羊人。這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還是某種偶然?

我的許多作品確實具有偶然性。如果我沒有去那些地方,或者沒有遇到那些人,就不會產生這樣或那樣的作品,但我也從不刻意安排目的性的旅行。去大興安嶺與鄂溫克人相遇,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和在美國加州的旅行並無二樣。只是碰巧它們在不同的時空,在我身上相交了,產生了某種聯繫,讓我有了感觸。

我有時感覺自己像是漂泊在命運海洋中的一片樹葉,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但我潛意識裡或許更受到生活在邊緣的群體的影響,作為藝術家,本就是社會邊緣的一員。而這種潛意識或許正是驅動我往那裡去的理由。

一些批評家將你的創作置於中國當代藝術的巨集觀脈絡中加以理解,如「85新潮」、1989年後的一代、或玩世現實主義等等。而凱倫·史密斯(Karen Smith)則將你歸入文人傳統的譜系,認為你屬於那些「避開世事紛擾」,且踐行一種「自我反思與修行」的藝術家。你是否對這些譜系有所認同?

我從沒想過自己在中國當代藝術譜系里是何位置,這也並不是我關心的話題。我所使用的創作方法也是很古老的行當,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與這個世界接觸,並忠實地把世界在我個體生命中留下的影子,以微不足道的方式展現出來。它不一定地動山搖,但一定生動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