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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維的肖像,相片由尊彩藝術中心提供。

歷史的臨時構建

許家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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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多次地和許家維談及他的影片創作,而在這幾次對話當中,他總是詳細地闡述亞洲的政治史。他並沒有賣弄學問,而是坦率地講述了創作過程中的意外和巧合如何引領他挖掘被邊緣化的歷史。五月時,在一次Skype通話中他告訴我:「我會一邊思考一邊創作,但是在準備展開新的項目之前,我通常不會設定一個確切的命題或進行詳盡的研究。」對於很多藝術家而言,不預設結果是創作過程中重要的一環;但是許家維清楚地知道官方歷史的反覆無常,是以他決心以一視同仁、甚至似是而非的創作手法來揭露過去。

許家維1983年出生於台灣的台中市。在他的童年期間,他的家人甚少談及動盪的國情,但是那段創傷的歷史仍然體現在他家人的身份上。他的祖母是在台灣成長和接受教育的日裔,並在1945年日軍撤退以後,獲得了華人身份。而在台灣從九十年代開始持續至今的領土主權運動影響下,她也順應選擇成為了台灣人。許家維認為他祖母曲折的人生經歷象徵著台灣動盪的過往。他強調:「殖民統治下的每一個時期都在消除過去,以構建新的歷史敘事。而歷史教科書也隨之被更改。」這些情感,使他在2005年到2010年在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研修本科和碩士課程時,創作出影片《和平島的故事》(2008)。作品中心的造船廠曾是日據時期海軍發展基地,後來則成為了台灣經濟起飛的據點。造船廠場景的長鏡頭,和他的祖母講述的一個螢光生物的傳說結合一起。在這件作品中,真實和虛幻的網絡和不協和的電子音樂以及珠寶般眩目的泛光燈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詭祕而如夢似幻的氛圍。

在臺藝大,許家維對於動態影像如何適用於批評和審視過去產生了興趣。雖然他從來沒有接受過正規的電影製作培訓,但是他的碩士學位畢業論文卻以Anna Sanders的電影公司為題──這是一家由Pierre Huyghe、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以及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等藝術家在1998年成立的法國電影製作公司。依許家維所見,Anna Sanders Films和早期的影像藝術先鋒Nam June Paik、Bill Viola等不同,他們並不把自己的影像作品看作反敘事的自主物件,他們的基本原則是要重新思考我們的敘事方式:「這並不是要對抗敘事本身,而是集中關注敘事背後的意識形態。」

這一概念塑造了許家維對於台灣歷史細膩的改寫,而非單純地顛覆台灣過往的單一形。在他的作品中,台灣作為一系列支離破碎的場所,是各式各樣意識形態的衝撞點和曝光點。在創作《和平島的故事》之後,他繼續研究島嶼歷史,並且在2011年,機緣巧合之下他探訪了台灣海峽中的一個群島,馬祖列島上的龜山島。在那裏,他發現了鐵甲元帥的遺址──這個青蛙神明至今仍統領著芹壁村。在進行任何重大決策之前,村民們必須先圍繞著抬轎,進行扛乩儀式以徵求他的許可。這一發現引導他追溯在中國與台灣暴力的現代史背景下,鐵甲元帥在兩岸三地離散的蹤跡,創作出一系列的錄像裝置作品和他的短篇小說。錄像作品《神靈的書寫》(2016) 圍繞許家維以3D技術重新塑造文革時被破壞的武夷山寺廟原址的青蛙神明形象,神靈世界和科技領域在這裏怪誕地打了個照面。許家維和鐵甲元帥的對話令人深受觸動,更透過這個儀式緩解了過去的創傷。但同時他也對傳統儀式表示質疑,強調無論鐵甲元帥真實與否,都已經無法從村民的日常生活中分離。而當我們在宗教信仰系統的佐證下思考歷史時,真理的觀念可能是模棱兩可的。儘管對歷史的客觀性持懷疑的態度,許家維同時也意識到他作品的表現形式存在爭議,尤其是有關影像中的證人和人物的部分。他試圖以畫外空間(hors-champ)的手法解決這些問題──一種將攝影器材、攝製隊甚至是導演也放進鏡框里的拍攝手法。在《鐵甲元帥——龜島》(2012)當中,我們可以看見年邁的表演者在寺廟中以閩劇唱腔吟唱打油詩的情景。這是鐵甲元帥最鍾愛的消遣,現在卻因為過時而面臨被淘汰的威脅。但下一幕鏡頭的突兀切換卻打斷了這一種懷舊的情懷:綠幕揭露出眼前的寺廟是數碼影像的真相,我們可以看到站立在表演者旁邊的燈光和話筒吊桿。這一分裂的情境迫使觀眾抗衡歷史的構造。

這些拍攝手法並非只是一個噱頭。許家維希望於透過他的創作,將過去插入到日常生活的意識中,以這種做法超越影像本身。「除了敘事,實際的攝製過程也是非常重要的,這些都是當下在拍攝現場實際陂生的事。」許家維解釋,在攝製大多數作品時,他會聚集一個由當地人、傳統表演者以及攝製團隊組成的「臨時社區」。有時候,這些組別會互相重疊,譬如2012年拍攝的《回莫村計畫》。這部作品在泰緬邊界清萊的一所孤兒院的前院中拍攝,這位孤兒院院長回顧了他漂泊的過往──他曾是國共內戰後的國民黨士兵,也當過泰國軍方的雇傭兵,復來更成了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情報官員。這些孤兒既是觀眾,也是攝製人員。他們以這種方式參與重建歷史,而不只是被動地假扮鏡頭前被拍攝的主體。在過程中,許家維更像是一個程序員,而不是說書人,而影片製作的過程令過去和現在融為一體。隨著他和鐵甲元帥的對話,許家維開始從非人類的視角思考歷史。今年三月,結合日本傳統的站立喜劇——漫才的表演者,他完成了他的第一個表演作品,《黑與白——熊貓計畫》(2018)。在這個作品中,他喜劇性地重述了中國的熊貓外交政策。哺乳動物不單單是受人喜愛的無辜物件,更是表演者口中歷史的敘事舞台上的焦點,就像是奸詐政治家的同謀。在今年,他還將會擴展《黑與白》的內容,並拜訪新加坡,研究馬來貘和英國殖民統治的關係。

在許家維現有的創作當中,他追溯了動物、機器、人類和神明錯綜複雜的過去,同時否決了學術主義,「藝術家不是老師也不是教授,而是對話的跳板。」透過這種反說教式的舉措和敏銳的敘事方式,許家維引領我們關注反敘事以及存在的多種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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